連冬天都很少下雪的東京,竟然在這時節?我看了看氣溫計,還有攝氏25度啊!世界要滅亡了嗎...?
走出辦公大樓,我的新工作令我很滿意,看起來是一般上班族,但其實因為工作性質那麼特殊,連主管都不得不對我言聽計從。有種自己掌握、控制一切的感覺。通常凡人在得意的時候,會忘記自己的過去。然而,過去還是會出其不意地找上你。
來自她的越洋電話。
(好久沒跟她說到話了...)
"喂?"
女孩說"喂?好久不見了。是我。"
"嗯,好久不見。一切都還好嗎?"
"其實不太好,所以很突然打給你的。抱歉。"女孩虛聲地說。
"怎麼了?"我停下步伐,站立問。
"最近被一個夢魘壓得透不過氣來。總覺得自己被追殺,快死了。可是一直死不了。似乎已經被判死刑了,就這樣處於死刑的執行中。知道死的確定性後,好害怕,連生存也不能好好生存了。"
"怎麼會這樣?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?"
"你看的書比我多。我忘記何時何地看到了這樣的概念。之後越演越烈,我的夢魘中一片黑暗,原本還有個日本二戰時的軍官英魂坐在一旁,手中撫著武士刀保護我。可是現在連他也不見了。我好害怕。"
"...妳說的那情境我好像有在哪本書上看過。那個武士就是忘情守衛天皇的東條。就人類角度而言,他不是什麼好貨色。但對於他想守護的東西,到死應該也不會棄守的呀..."
"所以連他都不見了。我很害怕啊!在這裡我感覺只有自己一個人,每天都不知道何時會死去,這種不確定的恐懼,比死本身還恐怖!"
"...妳要不要來日本?我工作雖忙,但比起這邊的上班族,我還算有自己可安排的時間。可以好好陪妳。"說出這些話的我一點都不意外。她的恐懼,仍舊是我的。就算已經相隔那麼久了。
"好"。她簡短的回答卻讓我意外了。
她不是一個會求助的女孩,她很獨立,有自己想法。至少,表面上看起來。每個人,不管如何堅強,都有脆弱的地方,也有無助的時候。我很清楚我自己,我不是一個堅強的人。但是我又很會隱藏起來,讓別人看不到我的軟弱。甚至讓自己都看不到。
可是我已經肯面對這樣的自己了。這麼多年來,無數的失敗與成功的循環在我身上發生。如果自己心態還是沒有調整,怎會走到這裡?我成長了。
她呢?追著不放的夢魘...我很久沒有這種夢魘了。人都會死,只是不知何時。如果整天想著死這事兒,那也不必活了。但活著,卻假裝不知道死,是種盲目的愚癡。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她睡在我床上。一樣地美好,沒有一絲改變。是她沒有改變呢?還是我印象中的她永遠這樣完美?
她仍然困在不知何時會死的情緒之中。過去幾天來,我向她解釋我的世界觀,佛陀的世界觀,都徒然無功。每次都以莫名的恐懼作結。她的痛苦,似乎無邊無際。我的痛苦則來自於,看著她無法理解人生真實的樣貌。我的能力不及,無法帶領她走出來。
一起走吧!我準備了針筒,跟她說。打了這管,三天之後我們就會一起死。再也不必擔心何時會死了。就在三天後,我們會一起死。
她舉起了右手腕,我驚訝地看到,已然有痕跡了!原來她早就想要結束這一切無止境的折磨。
我朝我的手臂打了一針。知道自己的死期,頓時讓我的生,發光起來。再也沒有悲傷的時間了,因為只要活著就是好的、就是神采的。知道自己必然幻滅,卻了解自己的無限。形體上我有限,思維上我無盡。性愛有肉體束縛,愛卻沒有。
這是我們許久以來第一次燦爛的笑。她展開雙手。
"來做吧"。